唯生而已 生生长流

唯生而已 生生长流  

   ——阿巴思的电影及其《生生长流》       
     作者：郭春林

活着有太多的偶然，尤其是在面对自然的时候。没有人敢保证他一定不会遭遇那些所有的人都不愿碰到的事情。夏夜，一对少年睡在屋里，他们的父母睡在外面，一只蚊子将弟弟咬醒了，于是，他跑出了屋子，睡到了他妈妈的身边，这时，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地震了，一切脆弱的东西在刹那间崩裂、坍塌，少年的哥哥被埋在了瓦砾堆中，而他则因为那只蚊子的叮咬幸免于难。那只不通人性，更没有神性的蚊子竟然决定了生死！这是生命的脆弱，也是生命的偶然和神奇。如果你是无神论者，你应该从此感悟到，生命的本质其实就是偶然，倘使你是有神论者，你也因此会将它理解为上帝的意志，但结果其实是一致的，那就是生命的脆弱。

这是伊朗著名导演阿巴思的作品《生生长流》中的一个细节。阿巴思的电影多数都有鲜明的纪录片风格，而且是纪实类的纪录，不是剧情化的纪录片，看上去散散漫漫，似乎也没有主题，节奏感自然不是剧情片所追求的那种离奇曲折、扣人心弦，甚至连高潮都没有，当然也不会有现代主义常用的时空交错、梦境、幻觉等手段。因为没有故事，整个作品的推动力就只是一个简单的事情，而影片就那么朴实地随着事情的进程向前走，摄影机就如同一个忠实的计时器，于是画面也就像时间之流一路流淌向远方。这样的方法很传统，很土，但“土”似乎恰好是阿巴思所追求的，也是他着力表现的。我们似乎总能在阿巴思的电影里看到各各不同的土，有飞扬的尘土，有醒目的黄土和红土，有终日忙着脱土坯的少年（《在沙尘中跳舞》），还有那些很好看但却很有些年头的鳞次栉比的土坯房子（《风儿带着我们》）。或许，“土”就是伊朗的特色，或许，更准确的说法该是“土”是阿巴思眼里的伊朗和伊朗人的生活。阿巴思将泥土的“土”与传统土气之“土”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其实，“土”又岂只是伊朗人所专有。“土”是大地的肌肤，是孕育万物的母亲。在古老的希腊神话中，最初的神就是地母该亚，而数千万年来，在这个星球上生生不息地繁衍着的所有生命（包括人类）也都是在地母的怀里开始的。土与生命原本就是母与子的关系，生命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离开土地而存在？而且最终还要复归于大地。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土地，来到了没有土的城市，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能适应阿巴思影片中的土气，忘记了生活本来的样子，只一任自己的脚步随着各种各样越来越快的机器的速度在奔跑、追赶。所以，看阿巴思的电影能让都市中还记得土地的人将行色匆匆的脚步慢下来，既不失为短暂的喘息，也能在喘息中得到一点宁静，在宁静中获得启示，在启示中展开思想的空间。难怪法国新浪潮的杰出人物戈达尔也向阿巴思表示了他崇高的敬意，称阿巴思的电影乃是世界上难得的令人省思之作。阿巴思自己就说过，美国电影中的人物是现实生活中没有的，而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作品中，人物才是真实的，他从这里发现电影可以表现生活，表现普通人，表现他对生活的思考。他也正是如此实践的。

《生生长流》（英译为And Life goes on，有译为“生命继续”的，但我觉得“生生长流”更贴近影片的主题。英译另有Life and nothing more，所以也可以译为“唯生而已”）既是对普通人面对死亡和灾难的态度的表现，同时也将阿巴思所理解的生活之状态体现了出来。生活不是诗，不是小说，也不是戏剧，生活其实就是散文，并没有多少令人惊异的、始终扣人心弦的事件，相反，它就是影片中那个老人扛着的小便器，是那两个小姑娘在洗着的盘子，是那一对新婚的小夫妻在找的一双袜子，是少年手中拿着的油灯……，当然还有四年才有一次的世界杯足球赛。其实，在这一场四十年不遇的大地震中，受灾区的几乎每一个幸存者都或多或少地失去了亲人，但他们没有沉浸在哀思中，而是忙碌于废墟之上，收拾旧家园，重建新生活。这样的生活，看似散漫，但“形散神不散”，那不散的东西就正是使人流连而又令人留恋的东西，是生之意趣，生之快乐，而意趣和快乐乃来自于发自内心的爱，来自于彼此由衷的关怀。

故人已逝，惟生者方能更加体会到生之本质，也更能珍惜。所以他们舍不得错过球赛，他们要看一看那些强悍的生命在绿茵场上奔跑的美丽情景，看一看究竟鹿死谁手。

 影片耐人寻味的结尾或许就是它的高潮。那个不知名的导演、父亲独自去找人，然而，坡陡车旧，眼看着就要上去了，却又滑落下来，但他并不气馁，索性退到底，加大马力，重新开始……，终于成功了。这路、这坡其实也是生之途中必然有的路况。